《醒來吧，蜉蝣…》

時間在我們的手中破碎

信號起伏，萬物不居，萬物失恆，一者緊縮，另一者擴張…
它升起，在消失之前短暫存在…

進…出
穿過許多生命

在生死的一次輪迴中

光，暗
正題，反題
擴大，濃縮
呼氣，吸氣
演化，退化
聚合，消散
建立，解散

誕生，點燃，破裂

如果一個夢
顫動

天之上，海之下

一隻蜉蝣蛻
一條毛蟲
一顆墜落的星星

萬物隨風變形
在一捧沙中
生命堆疊於生命之上
死亡堆疊於死亡之上
我們思考並考慮，以遺忘。
我們思考並觀看，在它幾乎被遺忘之時。

日盡，夜籠

玫瑰需要做什麼活計嗎？
你是否真的能夠看見群星？
金色地球還是虛妄迷信？

彼處有山
此處有河
塵歸塵，土歸土
同一個手掌的兩面

混亂…
在每個層次中活躍
轉移，重生
諸靈魂的飄散
借取塵埃面紗
追尋當下…

匯流

山上之山。河上之河。地上之地。水上之水。人上之人。

噢我，噢生命…
夜色漸濃，我們仍有長路需一同奔波

——張公松

馬凌畫廊於紐約空間榮譽呈現展覽「醒來吧，蜉蝣…」，展出張公松（1986，現生活工作於越南胡志明市）創作的漆畫、紙上繪畫作品，以及為2025年第36屆聖保羅雙年展委託創作的裝置雕塑作品《在無成為有的迴響之時，在有成為無的迴響之時》。

張公松每一次展覽計畫的起始點均是對想像和記憶的關注：「請觀察這裡的諸多物件，就像是你出生後的第一次睜眼觀察一樣，也像是你最後一次有緣觀察一般。願你的觀察行動蒙福。」此次展覽「醒來吧，蜉蝣…」即是以此種對感知和意識的強烈認可為出發點，混合四個系列的藝術作品，將其視作是在同一個生態系統內存活的生命體，並將事物之間的相互關係視作是不同生命形態的指標和尺度。「醒來吧，蜉蝣…」是一次呼吸行動，也是一次造夢行動，呈現了夢境般的、精神性的圖景，提示了變換的四季；四種基本元素以及其預言力量（正如塔羅牌所展示的一般）；人類生命的不同階段（從心搏週期的四個階段到生物基因中的四種核酸）；精神性及哲學體系（佛教的生老病死概念）；以及能量轉化過程（內燃機的四衝程循環：進氣、壓縮、做功及排氣）。

張公松的跨學科實踐近似花園的生態演變、種子的生長循環，以及自然和地質變動節奏的時間尺度，而他把其藝術創作類比為園藝，視照料養護為「一種關懷生命及其精神性價值的實踐」。花園也被視作是存在本質的隱喻，是「一個龐大的圖書館，無止盡地記錄著男人和女人的聲音，記錄著昆蟲和魂靈的低語。任何一個種子均蘊含個體、群體、歷史、地緣政治、生態學及宇宙學的諸多特質。這種子體現了生死的價值，體現了相互關係催生的混雜價值。種子不斷與彼此碰撞，在陰陽之間、在擴張與收縮之間、在演化和退化之間、在匯流與分解之間、在形成和消散之間創造張力。」

在越南西原的民俗神話中，諸多神祇逃離了文明世界並棲息於各式物件之中，而與之交流的唯一方式便是神妙的聲響。難以察覺的、代表了循環之聲以及生命之聲的嘶嘶聲響即是《在無成為有的迴響之時，在有成為無的迴響之時》（2025年至今）裝置作品的基本元素。張公松所有藝術作品均明確標注了創作日期，將時間作為其持續存在與潛在轉變的一部分。作品使用的材料構成了物質生成與消解的循環，其中包括「一個乾瓢、一隻殘缺的手、一張皮、一隻斷角、一條動物尾巴、一群白蟻、泥土、靈魂、鹽、蜂蜜、水、空氣、光、機器」。這些物件被排列成七個雕塑碎片，對應八個大調音符之間的音程。它們配備了能對互動和距離關係作出反應的發聲傳感器，被觀者喚醒後便開始演奏富有韻律的低語。這首交響曲在遠古生物、人類與自然之間建立起親緣關係，激活了一條時間流，實現了張公松所說的「承載過去，同時捕捉蘊藏於當下時刻的未來」。通過這種低吟聲響，藝術家懇請我們去傾聽在停頓、間奏與空隙之中的靜默，在聲音及呼吸之間的靜默。在感知被重新校准之後，我們或許便能接觸大自然奇跡般的樂章——由大地、天空、風、植物、昆蟲、岩石，以及有無之間、此處與彼岸之間交織而成的樂章。

懸掛在馬凌畫廊展廳中部的，是三幅來自「在風中…（塵跡）」（2023至今）系列的圓形漆畫。該系列共有24件作品；張公松從未完整呈現過整個作品系列，而是堅持以碎片化的展示方式呈現作品。張公松以獨特的越南漆畫技法著稱，這些技法深入探索了漆材在顯露與隱匿之間的深層與表層潛力。他將自己的創作過程描述為「追蹤一個孤獨存在體既顯露又隱匿自身的缺席運動」，這過程如同生命一般，由一系列記憶與遺忘的段落構成。作品英文標題中的「Trail Dust」（「塵跡」）是美軍在越南戰爭期間實施的空中除草劑噴灑計劃的代號，該計劃全面摧毀了越南的紅樹林、高地森林和耕地。每幅畫作的一面使用了漆材，而另一面則是一片深色的鏡面雲母，從而在作品整體中容納了明與暗、擴展與收縮、可能性與否定性的共存態勢；這些懸掛展示的圓形畫作隨空氣流動自由旋轉之時又如呼吸一般，時吐時納。關於其創作體現的碎片化特質，張公松如此考慮：「越南的歷史是通過戰爭事件得以講述的。多次戰爭留下的碎片隨風飄蕩。這一系列畫作的起始點正是這些碎片。它們如細微塵埃般漂浮於空氣中，隨風流轉，同時仍試圖融合並發揮療癒力量。」

《一息…一夢…》（2021年至今）是一組橫跨整個牆面的作品，由120幅以漆、粉筆和顏料繪制於聚酯薄膜上的畫作組成。這組作品猶如一個連貫四散的星群，形似一段記憶、一部年鑒或一本日記，將人類、可感世界與多樣物種及無形領域相連。在這條宇宙時間長河中，人體解剖結構、集體生活場景、戰爭畫面與植物、昆蟲、動物及行星交織流淌。「它們似乎都憑空出現，又都試圖前往某處」，超越了人類時間的維度，朝向地質與行星時間的維度展開，並朝向晝夜節律和昆蟲的慢動作時間感展開。

「追尋當下…」（2025年至今）是一組以越南傳統樹汁漆繪制於木板上的畫作，每件形態各異的作品也融入了土壤與織物等獨特媒材。張公松將漆轉化為有機材料的「數據中心」，其中嵌入蛋殼、金銀箔、朱砂粉、沖積土，並嚴格控制漆料乾燥所需的特定溫濕度。以越南北部富壽省特有的漆樹汁液製成的漆質地半透明，遇熱或接觸金屬時會呈現出深黑色調。卵在多種文化中都是宇宙起源的象徵，而蛋殼的破裂則指示了天空、大地及世間萬物的誕生過程。裝飾了多件作品頂部的浮雕部分令人聯想到SIM卡或主板形態。身體、器官與山巒作為信號網絡相互交融，如同播撒四散的種子一般繪制了內心世界的圖景，而畫作表面則持續吸收、互動並孕育生命。

多次拜訪張公松工作室的寫作者Hung Duong觀察：

「經過漫長的耐心等待，當漆層凝結成一塊莊重的漆板後，張公松開始進行與疊加截然相反的工作：侵蝕。他用砂紙打磨這塊漆畫的表面。每一次打磨動作都游走於精准與即興之間。隨著乾透的漆層化作細塵，隱藏的圖像開始浮現。漆畫中蘊含著一種充滿誘惑力的偶然性：待漆層完全乾透時，張公松或許已忘記先前放置材料的方位，甚至遺忘了畫作最初的構圖。因此，每一次手掌的划過既是賭博，也是充滿玩味的探尋。從漆層下浮現出的景象，可能既熟悉又完全出人意料。儘管如此，張公松的直覺始終是他的指引，引領著他的雙手、雙眼與思緒，在漆黑的樹脂海洋中搜尋那些被遺忘的記憶。正因如此，當他在這塊不透明的畫布上辛勤耕耘時，漆畫迫使他保持當下，專注於此刻正在發生的一切。張公松既是拾得物的採集者——常從白蟻翅膀、乾葫蘆到廢金屬及廢棄蜂箱中蒐集材料——亦是虛擬世界中癡狂的探索者。互聯網搜索工具為他提供了無盡的機會，讓他通過組合關鍵詞進行實驗，從而生成作為原始數據的無限視覺素材庫。以《追尋當下…（F + …）》為例，這作品使用的一系列關鍵詞包括：「洪水 無形 永恆 功能 源自 肉體 面孔 流動 遺忘 充盈 形成 告別 生命形態 追隨者」等。從互聯網的反饋循環中汲取了大量圖像後，張公松將它們作為鑲嵌圖案轉移到木板上，創造出超現實的構圖，喚起夢境般支離破碎的意象。

一種盤旋翻湧、無所不包的混沌。一條由構造斷層與記憶膜構成的銀河。父親的骨骼，兒子的血肉，以及那些無可救藥的靈魂低語般的呼吸。赭紅與森林大火的餘燼，漏油與寂靜長夜的墨黑，植被或有毒廢物的翠綠，病毒腐朽與珍貴黃金的明黃。數以百萬計的有機體在陰鬱表象之下蠕動、擠壓、繁衍，這片看似平坦的表面下，暗藏著層層材質與靈魂的深邃。形似眼眸、孔竅及地球核心的圓環，在多色畫布上凸顯而出。人類，倘若在某張畫中存在，便化作無面之影，宛如遠古的原型。張公松的多幅畫作共同構成了一個盆地，生與死在此通過層層疊加與侵蝕的持續運動交織播種——這或許正是對我們複雜現實中循環往復、難以捉摸之本質的某種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