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凌畫廊於香港空間榮譽呈現「鏡中棲居」,展出王曉曲在過去一年中創作的十餘幅布面油彩作品。此系列畫作進一步發展了王曉曲近年平穩卻又激烈的創作轉向:藝術家在把目光投諸自身之時重新釐定自我與他者的關係,並在讓人入迷的畫面中重新想像社會環境、友誼關係、生命時間,以及自我與理念投射——棲居於鏡中的自我——之間斷裂的連接。此次展覽是王曉曲於馬凌畫廊舉辦的首個展覽。
在過去的十餘年中,王曉曲通過技法精妙、構圖出乎意料的畫作編織複雜的視覺敘事。她傾向於描繪令人咋舌的場景,其中常見的中年男人意象及社交情境均在凸顯權力關係及情感衝突之時激起微妙的不安感。或甜蜜或清冷的色彩強化了簡練構圖中人物、動物、花草之間時有難堪意味的關係。強烈得近乎暴力的,不僅是王曉曲筆下人物的姿態,也是王曉曲在創作時常採取的策略——通過想像為失重空間中的多個人物元素編織微弱的聯繫。
然而,王曉曲在近年的創作中逐漸超越以對抗張力為底色的敘事,在外部世界逐漸失去現實效力及心理效力的時刻轉向關注與切身經驗更為緊密相關的畫面。早在2024年於哥本哈根「Alloy Night」展覽中展出的作品就描繪了玩耍時開懷大笑的孩童;被兩個路燈點亮了眼睛的樹木;於動態或靜態關係中綻放的蘭花,以及成群結隊出遊的犬隻。這些畫面的來源是王曉曲在疫情期間的經驗;她把尋常、夸張或奇特的視覺片段轉譯至畫布之上,用類似暗示的方式揭示人物樹木的脆弱、困頓或堅韌。
此次於馬凌畫廊舉辦的「鏡中棲居」展覽進一步展現了王曉曲向自身內部進行探索的傾向——受啟發於艾米莉·狄金森「我棲息於可能性之中」詩句的展覽標題「鏡中棲居」提示了對社會關係的超越以及對自我構建過程的關注,而展覽中的各個作品均可被視作是飽滿生命經驗在畫布上凝聚坦露的成果。包括《理髮店》(2026)、《日落》(2026)及《節日》(2026)在內的部分畫作是明顯有自畫像意義的作品:這些作品描繪了一位女性主體在理髮、梳妝等日常儀式中經歷的時間,這種時間因為經年累月的重複而變得同質且稀薄,而王曉曲反覆的塗抹筆觸和多次重組構圖結構的創作過程讓其中的景象變成了極慢速延時攝影式的堅韌——筆觸痕跡在整個繪畫空間中四散瀰漫,而難以細數的髮絲或是肉眼難辨的氣色變化就是這種緻密筆觸的隱喻。
背景環境變得如主體人物一樣重要,也是此系列作品的顯著特徵。王曉曲不再肆意地把人物從原有語境拉出,讓他們在虛空的無光影單色環境中兀自漂浮;相反,在歐洲檢視了15世紀威尼斯畫派畫家維托雷·卡爾帕喬的作品後——王曉曲有感於卡爾帕喬熟悉又虛幻的畫面空間,而後者的藝術成就還包括他對人體臟器的解剖學式描繪,以及通過在畫面中全面細緻展現細節來激發心靈內省——王曉曲在畫作背景中傾注了前所未有的注意力,在留存過往作品的不可思議空間感的同時強調了空間、時間、情景及記憶的真實性及可塑性,把人物之間的微弱聯繫拉入現實。描繪了旅居生活的《小雨轉多雲》(2026)將臨時的生活狀態與寬闊的海面相並置,而熨斗、遊輪、雨傘等多個物件形成的關係提示:空間是被異質的等待時間所滲透的。《完美的陰影》(2026)中側臥的男人是王曉曲的一位藝術家朋友;低矮的視角主動克制了作品的視覺衝擊力,而人物與地面上數個有童趣的滑稽物件因光影及重量感的排布而組織出別樣的畫面張力。《沉迷》(2026)是一幅關於電影的作品:正在屏幕中放映的,是科拉莉·法爾雅導演的電影《某种物质》(《道林·格雷的畫像》的當代好萊塢版本),而正在觀看電影的人則反向癱在床上。在這靜默得讓人屏息的畫面中,恐懼感闖入了全然私密的空間裡;王曉曲在長期創作中持續為各個人物編織的微妙聯繫讓看電影的人與電影畫面處於單一、微妙的緊張態勢之中,而畫面背景中開闊的城市夜景則緩解了這種緊張,甚至提供了一種輕鬆的安寧。
《ATM》(2026)是基於王曉曲在2023年於馬凌畫廊香港空間駐留時的觀察繪製的:她當時居住的區域在香港海邊,很多漁民在該區域生活、作業。畫作中的漁民在夜間城市街道上的一台自動櫃員機前被一分為二:貌似扭抱在一起的兩個男人——其中的一人穿著膠靴,另一人光著腳——事實上是同一個人不同時刻多個姿態的結合。他在王曉曲細緻描繪的背景映襯之下成為非象徵性的、真實可信卻又無端奇妙的個體,既在用晶瑩剔透的網捕魚,又在清點鈔票,允許腳下的積水將自己的身體沖刷成倒影。
在充滿細節的具體環境中,人們允許倒影與自己相糾纏;「我」與環境的關係因而發生了改變,「我」與自己的關係也發生了改變。與自身的紛雜狀態相交疊的漁民,作為勞作的人,是王曉曲得以反觀自身的鏡子。《理髮店》直接讓觀者變成了畫面主角的鏡子;《觸碰》(2026)中正面朝向觀者的人物在閉上眼睛的時候觸碰映照自身的鏡子——為他化妝的友人。《熱感應》(2026)相對隱晦地提示了將散漫、東倒西歪眾人連結在一起的樞紐——發光的屏幕;《科學休息法》(2026)則張揚地讓多個屏幕包圍昏睡主體,營造了「鏡中鏡」或「屏幕中的屏幕」式的無限反射—吸納四面楚歌。《溢出的災難》(2026)、《酸楚之心》(2026)乃至於《遠山的呼喚》(2026)同樣把主體擲入倒影—屏幕,進一步強調了這一點:溫吞的屏幕時間、俐落的切菜時間、分秒必爭的股市起伏時間是釐定「我」與自身距離的重要因素。有一種空間讓「我」既難以自處又無法自拔,而時間是建立這種空間的過程,也是消弭這些空間的手段。
(關於王曉曲)
王曉曲1987年生於廣西桂林,現工作生活於北京。2014年獲得四川美術學院碩士學位。王曉曲的藝術實踐探索肖像繪畫這一獨特門類的內部與外部邊界,深入關注人在細微處流露出的精神狀態與氣質,通過誇張的變體與壓倒性的構圖強化作品的荒誕感。在過去十餘年的繪畫創作中,王曉曲投射集體夢想、社會意識、秩序體系,讓畫中人物勾連於政治、文化和心理態勢編織而成的現實網絡之中。
近期個展包括:「Alloy Night」,Christian Andersen,哥本哈根(2024);「藝術家譜系研究之九 ——王曉曲:歡迎光臨」,星美術館籌備組SSSSTART,上海(2021);「石門開」,AIKE,上海,中國(2021)。近期聯展包括: 「Kong-fu: form and meaning」,元美術館,北京(2023);「少女的收藏 101」,X美術館,北京(2023);「应激之机」,泰康空间,北京(2023); 「不安的绘画」,UCCA Edge,上海(2023);「恐怖谷:肉身」,高古轩,香港(2023);「众妙之家」,天线空间,上海(2021);「影子爱人」,OCAT,西安(2021);「极限混合:广州空港双年展」,广州(2019);「气象——2015 绘画专业研究生群展」,中间美术馆,北京(2015)。王曉曲的作品已被多個公共機構收藏,包括:X美术馆,北京;Cc基金会,上海;时代美术馆,北京;星美术馆,上海。
鏡中棲居

王曉曲,《觸碰》,2026,布面油彩,70 x 60 c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