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angMalingue

返回展覽

焰行

[11.09.26 – 14.11.26]

(藝術家)

許鶴溪, 關尚智, 賴志盛, 菲利普·黎, 鮑藹倫, 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 楊嘉輝

(地點)

香港灣仔適安街10號

(相關文件)

在大理石下它形單影隻
再無其他火焰在肆虐
除了那閃閃發光的檯櫃
——斯特凡·馬拉美,「一切驕傲都在黃昏中消散」

馬凌畫廊香港空間榮幸呈現群展「焰行」,展出許鶴溪、關尚智、賴志盛、菲利普·黎、鮑藹倫、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與楊嘉輝的眾多作品。展覽以電影、聲音與勞動的轉變力量為關注重心,將視線投向普羅米修斯式的形象與革命性構想,追蹤個體與社群成為薪火留存者、餘燼收集者及火焰守望者的過程——他們悉心護持火所孕育的生命潛能,反思其流動性、紀念碑性及其中蘊含的記憶,並努力付個人及集體的失憶狀況於一炬。

展覽的核心之一,是鮑藹倫的單通道影像作品《藍》(1989–90)。這是鮑藹倫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期創作的重要作品,通過戰爭圖像的蒙太奇悼念了沈重的歷史事件。鮑藹倫以Betamax錄像機完成精妙的剪輯,並以美國聲樂藝術家梅芮迪斯·蒙克淒厲的音樂為伴奏,將多個影像段落重構為一個晦暗的序列:藝術家偏愛的香港都市肌理在此讓位於對煽動性姿態的捕捉、呼嘯而過的列車,以及與一段不可言說事件的影像交織重疊的舞蹈——借由孤獨的身影開闢出一片共鳴與團結的空間。Super-8投影那帶有划痕與強烈觸感的畫面表明,去行動、動員、起舞的不可抑制衝動已將影像本身轉化為肉身——一個反覆質詢著自身記憶與遺忘經驗的軀體。

菲利普·黎的装置作品《无题(催眠)》(2023)则檢視了火的匮乏,以及清醒巡视员的缺席。正如作品标题所指示的,这座装置——在寂静中運作的警报器、一座令人迷失方向的灯塔——旨在施加催眠,如同一部不间断运转的發條機器,确保人不会醒来。另一方面,觀者或可试图与其相認:安装在被焚燒的早餐麦片之上的旋转信標燈,也像是一颗人类头颅。這使此件作品呈现出罕见的拟人化特征;菲利普·黎的普遍雕塑形式——包括同於此次展覽中展出的、使用了現成品睡袋元素的《无题》(2023)等——少有擬人化傾向。菲利普·黎的两件作品一方面将身体外化为以脆弱性為主要標誌的客體,另一方面揭示了將迸發的炽热元素內化處理的可能性。它们将火種归还给普罗米修斯式的形象——布朗库西手中的普罗米修斯形象不过是一颗头颅而已——并将火留在那里,留存在它们的身體内部。

阿彼察邦·韋拉斯哈古在《關於愛,關於光》(2022)中將電影院白熾光芒的營造疊加於社群的構建之上;在《煙花(風扇)》(2016)中,他重訪由火焰編織的聚落與敘事之源——自烈焰中想象出故事,就是最原始的電影敘事形式。藝術家提示了火這一元素的辯證本質:它既孕育生命亦具毀滅性,既絕對真實又縹緲虛無。「那種熱度既令人備感舒適,又帶有威脅意味。火球就像一台有機的機器;虛幻的風扇驅散熱量,而風扇又煽動著那即使在夢中也無法熄滅的火焰。」在夢中燃燒的,還有皮埃爾·保羅·帕索里尼1968年電影《定理》中的角色歐蒂塔:她在許鶴溪那半是焰紅、半是蒼白的畫作《歐蒂塔》(2026)中不喜不悲。許鶴溪同受電影所感創作的《帕索里尼七次》(2024)則在清澈的藍色畫面中將帕索里尼的殘影轉化為文字——而這些文字正處於蛻變為抽象繪畫形式的過程中。燎原之勢召喚這漫溢而起伏不定的畫面,權宜之計使其轉化為一片水體——在這片新生的水域之中,火焰的沈重質感被揭示:點亮、爆發、轉移、吸納、壓制、封存與熄滅。

關尚智的《終結前:〈四百擊〉(1959年)》(2017)同樣與深厚的電影傳統對話,重現了弗朗索瓦·特呂弗那部傳奇法國新浪潮電影的結尾場景。在特呂弗的電影中,由讓-皮埃爾·萊奧飾演的安托萬·杜瓦內爾從監護中心逃脫後奔向大海;而在關尚智這幾乎全黑白的影像中,他當時四歲的兒子手持一面橙色旗幟沿著紅磡海濱奔跑——孩子顯得歡快,甚至有些得意,因為他實際上正在與身為藝術家的父親進行一場友好的比賽。熾熱的不僅是那面旗幟——它是這個單色調環境中唯一的一抹亮色;同樣熾熱的還有那位旗手,他對旗幟所承載的象徵意義渾然不覺,因而奇異地擺脫了政治與歷史的重負。

楊嘉輝的《We Are the World, as performed by the HK Federation of Trade Unions Choir (Muted Situation #21)》(2017)則是另一件內化火焰的作品,借由沉默將激情深埋於身體的動勢之中。此長期作品系列,始於一座圖書館對藝術家發出的「創作圖書館音樂」的邀請;作為系列中的第二十一件作品,此件影像裝置聚焦於香港工會聯合會(工聯會)對1985年公益單曲《We Are the World》的演繹——工聯會成立於1948年,是一個有強烈馬克思主義傾向的左翼勞工與政治團體,以「愛國、團結、權益、福利、參與」為宗旨。另一種關於世界團結的現實在此付諸實踐;而即便合唱團團員被要求在不發聲的前提下演唱,其表演依然一絲不苟、飽含熱忱。旨在凝聚最廣大群體的「合唱」表演密切展現了身體姿態對聲音的關照,作品也借由鮮明的影像手法揭示出點燃同情與惻隱之心所必需的表現力與能量。

在「焰行」中,觀者亦可尋得餘燼的痕跡:賴志盛的《有一天,你將離開這裡》(2019)在遠未到來卻又注定發生的離別之前,早早道出了告別——藝術家在一小塊砂紙上留下了如灰燼般的痕跡,並以一幅交織著白灰抹痕的繪畫與之相配。通過捕獲氤氳、無具體形態的遺留物,兩個模糊的畫面共同架構了一種特殊的時間:屬於「火後」、屬於殘存的時間,屬於旅程終結歸來那一刻的時間。時間緩緩復歸日常,順手的工具與材料被收集並封存,在《Case_No.01》(2026)中凝聚為一個全新的、自成一體的整體。這個匣子把暫時被歸檔並異化的工具轉化定格為一幅固定的記憶風景、一朵囿於檔案夾之中的煙雲。展覽最終以《一頁》(2026)收尾——這是一塊經由手工打磨的大理石板,一份關於日常經驗、亦關於即將來臨的熾烈事件的文獻檔案。